乾称篇第十七

北宋张载诸子经传

1凡可状,皆有也;凡有,皆象也;凡象,皆气也。气之性本虚而神,则神与性乃气所固有,此鬼神所以体物而不可遗也。

2至诚,天性也;不息,天命也。人能至诚,则性尽而神可穷矣;不息,则命行而化可知矣。学未至知化,非真得也。

3有无、虚实通为一物者,性也;不能为一,非尽性也。饮食男女皆性也,是乌可灭!然则有无皆性也,是岂无对?庄、老、浮屠为此说久矣,果畅真理乎?

4天包载万物于内,所感所性,乾坤、阴阳二端而已,无内外之合,无耳目之引取,与人物蕞然异矣。人能尽性知天,不为蕞然起见,则几矣。

5有无一,内外合(庸圣同),此人心之所自来也。若圣人则不专以闻见为心,故能不专以闻见为用。

6无所不感者,虚也;感即合也,咸也。以万物本一,故一能合异;以其能合异,故谓之感。若非有异,则无合。

7天性,乾坤、阴阳也。二端故有感,本一故能合。

8天地生万物,所受虽不同,皆无须臾之不感,所谓性即天道也。

9感者,性之神;性者,感之体。惟屈伸、动静、终始之能一也,故所以妙万物而谓之神,通万物而谓之道,体万物而谓之性。

10至虚之实,实而不固;至静之动,动而不穷。实而不固则一而散,动而不穷则往且来。

11性通极于无,气其一物尔;命禀同于性,遇乃适然焉。

12人一己百,人十己千,然有不至,犹难语性,可以言气;行同报异,犹难语命,可以言遇。

13浮屠明鬼,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,遂厌苦求免,可谓知鬼乎?以人生为妄,可谓知人乎?天人一物,辄生取舍,可谓知天乎?孔、孟所谓天,彼所谓道。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,未之思也。

14《大学》当先知天德,知天德则知圣人,知鬼神。

15今浮屠极论要归,必谓死生转流,非得道不免,谓之悟道可乎(悟则有义有命,均死生,一天人,惟知昼夜,通阴阳,体之不二)!

16自其说炽传中国,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,已为引取,沦胥其间,指为大道。其俗达之天下,致善恶智愚、男女臧获,人人著信。

17使英才间气,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,长则师世儒宗尚之言,遂冥然被驱,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,大道可不学而知。

18故未识圣人心,已谓不必求其迹;未见君子志,已谓不必事其文。此人伦所以不察,庶物所以不明,治所以忽,德所以乱。

19异言满耳,上无礼以防其伪,下无学以稽其弊。自古诐淫邪遁之词,翕然并兴,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。

20自非独立不惧、精一自信、有大过人之才,何以正立其间,与之较是非,计得失!

21释氏语实际,乃知道者所谓诚也,天德也。其语到实际,则以人生为幻妄,有为为疣赘,以世界为阴浊,遂厌而不有,遣而弗存。就使得之,乃诚而恶明者也。

22儒者则因明致诚,因诚致明,故天人合一,致学而可以成圣,得天而未始遗人,《易》所谓「不遗、不流、不过」者也。

23彼语虽似是,观其发本要归,与吾儒二本殊归矣。道一而已,此是则彼非,此非则彼是,固不当同日而语。

24其言流遁失守,穷大则淫,推行则诐,致曲则邪,求之一卷之中,此弊数数有之。

25大率知昼夜阴阳,则能知性命;能知性命,则能知圣人,知鬼神。

26彼欲直语太虚,不以昼夜阴阳累其心,则是未始见《易》。未始见《易》,则虽欲免阴阳昼夜之累,末由也已。《易》且不见,又乌能更语真际!舍真际而谈鬼神,妄也。所谓实际,彼徒能语之而已,未始心解也。

27《易》谓「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」者,谓原始而知生,则求其终而知死必矣。此夫子所以直季路之问而不隐也。

28体不偏滞,乃可谓无方无体。偏滞于昼夜阴阳者,物也;若道,则兼体而无累也。以其兼体,故曰「一阴一阳」,又曰「阴阳不测」,又曰「一阖一辟」,又曰「通乎昼夜」。

29语其推行故曰道,语其不测故曰神,语其生生故曰易,其实一物,指事异名尔。

30太率天之为德,虚而善应,其应非思虑聪明可求,故谓之神,老氏况诸谷以此。

31太虚者,气之体。气有阴阳,屈伸相感之无穷,故神之应也无穷;其散无数,故神之应也无数。虽无穷,其实湛然;虽无数,其实一而已。

32阴阳之气,散则万殊,人莫知其一也;合则混然,人不见其殊也。形殊为物,形溃反原,反原者,其游魂为变与!

33所谓变者,对聚散存亡为文,非如萤雀之化,指前后身而为说也。

34益物必诚,如天之生物,日进日息;自益必诚,如川之方至,日增日得。施之妄,学之不勤,欲自益且益人,难矣哉!《易》曰「益长裕而不设」,信夫!

35将修己,必先厚重以自持;厚重知学,德乃进而不固矣。忠信进德,惟尚友而急贤;欲胜己者亲,无如改过之不吝。

36戏言出于思也,戏动作于谋也。发乎声,见乎四支,谓非己心,不明也;欲人无己疑,不能也。

37过言非心也,过动非诚也。失于声,缪迷其四体,谓己当然,自诬也;欲他人己从,诬人也。

38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,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,不知戒其出汝者,归咎其不出汝者,长傲且遂非,不知孰甚焉!